新世代牧養:為明日教會培育領袖

張凱 牧師

張凱 牧師 Rev. Kevin Zhang


教牧學博士科主任 Director of D.Min. Program

新冠疫情不僅改變了教會的聚會形式,同時也暴露出信徒在身分認同、群體連結與靈命成長上的深層挑戰。聚會由實體轉向線上,再逐漸發展為線上與實體並行;信徒在參與方式與信仰資源上擁有了更多自主選擇,信仰實踐也日益受到個人需要、偏好與主觀判斷的影響(Barna Group, 2022; Lee & Jeong, 2022; Pew Research Center, 2023b)。

因此,後疫情時代教會所面對的課題,不只是恢復聚會與重啟事工,更重要的是如何回應信徒的身分焦慮、認知混亂與靈命失序。正如歐斯默(Osmer, 2008)所指出,實踐神學的任務在於辨識當下處境並提出神學性的回應,而非僅僅提供技術性的解方。保羅也勉勵信徒要「在基督裡生根建造,信心堅固」(西二6-7),指出信仰成長乃是一條從身分確立、心意更新到生命塑造的整全歷程。

本文據此以「確據、分辨、重塑」為論述架構,並以鮑溫(Bowen)的「自我分化」(differentiation of self)理論作為實踐神學的對話工具,探討後疫情時代華人移民教會的牧養處境。本文並非以鮑溫理論作為神學基礎,也不將其與聖經並列為另一真理來源;相反地,本文仍以三一上帝的救贖、聖靈的更新與教會群體中的成聖生活為根基,藉由鮑溫理論提供分析語言,幫助辨識神學真理如何在情緒、關係與群體系統中被實踐,並據此建構兼具神學根基與處境敏感度的教牧框架。

基督徒的確據建立於神在基督裡所完成的救贖,而非人的主觀感受或屬靈表現。聖經指出,信徒可以「知道自己有永生」(約壹 五13),顯示確據具有客觀根基。加爾文(Calvin, 1559/1960)與巴刻(Packer, 1993)皆強調,確據來自神的應許與恩典,而非人的內在狀態或屬靈表現。

然而,後疫情時代信仰實踐日益私人化、主觀化,信徒容易將信仰建立在個人感受與宗教經驗之上,而忽略生命更新的重要性(Barna Group, 2022; Pew Research Center, 2023a, 2023b;Willard, 1998;Mulholland, 1993)。當情緒未被整合時,信仰確據更容易受內在感受所左右(Scazzero, 2014)。

依據鮑溫理論,自我認同若過度受情緒或他人回應影響,人便難以在關係壓力中維持穩定(Bowen, 1978; Titelman, 2014)。保羅所強調的「在基督裡」,乃是救恩論的身分宣告;鮑溫的自我分化則提供了一種理解信徒如何在情緒與關係系統中活出這一身分的分析語言。因此,福音中的身分確據並非情緒上的安定,也不是孤立自主,而是在與神、與人建立連結之中,仍以神的恩典而非群體反應來界定自己。

這在華人教會尤為明顯。許多信徒仍以服事表現、群體認可或領袖肯定來確認自我價值;後疫情時代群體連結減弱,更容易使身分依附與情緒脆弱浮現。因此,真正穩固的確據必須根植於「在基督裡」蒙恩與被接納的身分,而非建立於表現、情緒或他人的回應;唯有如此,信徒才能在關係壓力中保持穩定,並進一步培養成熟的屬靈分辨。

若確據部分回答「我是誰」,分辨部分則回答「我如何活出這個身分」。保羅指出,心意更新使人能察驗神的旨意(羅十二2),新約也強調分辨需要經過操練而趨於成熟(來五14;帖前五21)。因此,分辨不是直覺或資訊判斷,而是在真理中持續更新、逐漸成熟的屬靈智慧(Foster, 2018)。

後疫情時代,資訊過載、數位文化與靈性商品化,使信徒更容易以個人偏好、即時情緒或群體氛圍取代深度分辨(Smith, 2009)。另一方面,華人文化對情緒表達較為保守,也容易以屬靈語言掩蓋未處理的情緒,使分辨僅停留於表面(Scazzero, 2014;Willard, 1998)。

在此,鮑溫理論並非取代聖經對屬靈分辨的教導,而是提供一個分析架構,幫助理解人在情緒壓力與群體互動中,如何實際活出聖經所說的心意更新與屬靈分辨(Bowen, 1978; Kerr & Bowen, 1988)。它提醒我們,心意更新必須進入人的情緒與關係模式;否則,信徒即使熟悉聖經語言,仍可能在群體焦慮中作出反應性的選擇。成熟的分辨,是聖靈藉真理更新人的心思,使人能辨認並承擔自己的情緒,而不把焦慮投射給他人。

正如費艾德(Friedman, 2007)所言,成熟的領導者能在焦慮中保持冷靜與判斷,而非被反應性驅動。因此,真正的分辨,是在聖經真理、情緒與群體互動之間建立成熟的整合,而這樣的生命,也預備信徒進一步進入十字架所帶來的生命重塑。

重塑所關注的,不只是修正行為或恢復疫情前的教會運作,而是生命在十字架中持續被更新,逐步被塑造成基督的樣式(加二20;Mulholland, 1993;Willard, 1998)。

疫情放大了許多原已存在的創傷、焦慮與生命失序。即使恢復實體聚會,孤單、失落與安全感減弱仍持續影響信徒的情緒、關係與屬靈生活。若教會只重視事工的恢復,而忽略內在生命的更新,屬靈成長便容易停留於表面(Doehring, 2015)。

然而,聖經指出,試煉能成為生命轉化的契機(雅一4;彼前一7)。在此,鮑溫理論並非重新定義十字架的意義,而是幫助我們理解:十字架所帶來的成聖與生命更新,如何具體表現在人的情緒、關係與群體互動之中。十字架所帶來的捨己,不是失去自我界定,也不是順從群體焦慮,而是在與基督聯合中放下自我保護的反應模式,成為一個既能與人連結、又能按真理承擔責任的人。如此,自我分化並非成聖的替代品,而是幫助辨識成聖如何具體改變人的關係方式。

費艾德(Friedman, 2007)所強調的「非焦慮而自我界定的同在」,正可視為這種生命的展現:不是壓抑情緒,也不是逃避衝突,而是在焦慮之中仍保持穩定、清晰與有原則的臨在。耶穌在風浪中的安然(可四38),正是這種生命姿態最深刻的典範。

華人移民教會身處離散處境,往往同時肩負宗教、社會與文化功能。因此,信徒不僅在其中建構信仰,也重新理解自己作為華人、移民與基督徒的多重身分(Yang, 1999)。在此背景下,信徒容易將屬靈價值與外在表現或群體期待、甚至領袖肯定連結,形成偏向表現導向與羞恥導向的信仰模式。再加上華人文化中的權威結構與情緒壓抑,信徒往往較少發展個人分辨能力,並傾向依賴領袖作判斷(Chan, 2014)。依據鮑溫理論,這反映出高融合、 低分化的系統特徵。神學上,這一觀察也提醒教會:合一並不等於融合,順服也不等於放棄責任。基督身體的合一,是成員在基督裡彼此相屬,同時按恩賜與良知承擔責任;若群體和諧建立在壓抑差異與依附權威之上,便可能遮蔽聖經所強調的成熟、彼此勸勉與共同辨識。

這樣的結構在穩定時期或許有效,但在疫情與快速變動的環境中,卻容易導致焦慮擴散與信仰失衡。實際上,不少教會雖已恢復聚會形式與活動安排,但群體內部的信任、連結與真實互動卻未必同步重建。信徒可能仍熱心參與,卻缺乏穩固的身分認同;可能維持外在和諧,卻無法處理內在情緒;可能忠於傳統與權威,卻缺少成熟分辨。這也顯示,今日華人教會所需要的,不只是恢復運作,更是從身分危機走向生命重塑。

因此,「確據、分辨、重塑」這一整合框架,對華人移民教會尤其具有意義。確據幫助信徒在恩典中重建自我,不再以表現定義身分;分辨幫助信徒在真理中培養成熟判斷,不再完全被情緒、氛圍與權威牽引;重塑則引導信徒在十字架中經歷更深的整合與轉化。這一框架不僅回應後疫情時代普遍性的信仰挑戰,也更具體地觸及華人教會長期存在的牧養困境。

本文指出,後疫情時代華人移民教會所面對的核心處境,不只是聚會形式改變或事工策略調整,而是更深層的身分危機、認知混亂與靈命失序。面對這些問題,教會不能只追求恢復過去的運作模式,而必須從福音出發,重建信徒在基督裡的身分確據,培養整合性的屬靈分辨,並帶領群體在十字架中經歷生命重塑。

本文的神學整合並非將聖經、靈命塑造與心理學並列,而是以福音和成聖論作為規範性的中心,並以鮑溫理論作為詮釋教會情緒系統與關係實踐的對話工具。自我分化深化了教牧神學對確據的理解,使確據不只是一項內在信念,也成為人在關係壓力中仍以基督界定自己的能力;它深化了對分辨的理解,使心意更新包含對情緒反應與群體焦慮的辨識;它也深化了對重塑的理解,使十字架的成聖具體表現在人如何與他人連結、承擔責任並改變慣常的反應模式。

當「確據、分辨、重塑」與鮑溫的自我分化理論形成批判性且建設性的對話時,便形成一個以神學為中心,兼具心理洞察與處境敏感度的教牧框架。對華人教會而言,真正的更新不僅是恢復聚會、重啟事工或重整組織,而是培養一群在基督裡確立身分、在真理中操練分辨、並在十字架中持續被重塑的門徒群體。

(編者註:作者將於9月15日教牧論壇主講同題目線上講座,歡迎報名參加。報名請洽sophiali@les.edu。)